由于冲浪过于频繁，人好似被某种无意识的网络催眠术所侵略，具体特征就是变得越来越轻飘飘，失去重量感。这种情况十分危险，人有不断被虚无化与网格化的可能。出门远行似乎亦未能更改向上漂浮的轨道，倒是最近被几本书触动，渐有下沉迹象。那就让我沉到谷底吧，需要坚实的地面进行支撑。所谓意义或精神，无法做到像他人那般潇洒，任其随风飘荡，见其渐渐消逝而不去试图奋力攫住。然则，某种无助与绝望的感觉定又会在某刻再度袭来，令人感到十分痛苦与无奈。

琐感扯完，返回主题。这是一本谈论艺术的书，论述的是纽约这座城市的艺术生态系统。这种系统由空间场所、艺术教育、艺术家以及艺术品观者共同形构而成。这种艺术的生态系统当然是一个多种话语的生产机制，是权力与边缘的斗争之场域，是金钱在艺术品市场上的流通与艺术品的待价而沽。然而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是否应该对这种权力的斗争与资本的流通进行质疑——这种质疑已经没有意义——而在于，应该如何使这种早已定型的艺术品的生态系统发展成为一种良性与持续的运转机制，从而有利于艺术家创作的自由与观者的多重选择。

但是比起以上的这个问题来，我觉得作者似乎更想向我们呈现出的是艺术家们纯粹、严肃与独立的人格魅力，这种人格魅力并不以单数形式而存在，而是散发出多样的色彩。这是全书的主导思想：多元立场。这种多元立场当然不是放弃自己的立场，而是在坚持自己立场的同时，包若与吸收他者。没有一位艺术家宣称自己掌握了真理的奥秘，他们有点不顾他人感受，有点不要命，有点一意孤行，忠实于自己的内心，创造出了只属于自己的、与众不同的作品，同时也令自己在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的道路上迈进。

“回顾展的回顾”是书中最长的一篇文章，内容涉及作者参观历次回顾展的心得与感想，看着各种各样大相径庭的艺术形式被并置在一起，交相辉映，井水不犯河水，实在令人感受到了久违了的自由的快乐。回想起以前看到过的一些艺术史的教科书，貌似客观无比，实则以权威的形式，以一种无所不知的语气，高高在上地谈论着不同国家不同年代的艺术品，令这些艺术品发生了贬值，使书籍变得狭隘。在这本书中，作者好似一位领路人，试图用自己的感觉，来给读者还原艺术家创作作品时的心态；并适时跳出，阐述此作品在美术史中的位置与关联。

在陈丹青后期的作品中，对于某些体制与人事的批评消耗掉了他主要的精力，这些批评实乃有感而发，真凭实据，绝非高高在上，一派胡言。这当然与作者归国任教，角色转变有关。然而一位艺术家过多地承担起了批判的任务的事实，恰恰说明这个国家尚有十分严重的问题仍未解决。不管怎么说，创造力才是至关重要的东西。它远高于批判。

本书文笔十分出色。我想，我是一辈子也不会达到作者这种细腻的观察力与文字节奏的，这是天赋的事。但至少，我们可以感受并且思考，让生活显得更加有色彩一些。书中节选的艺术家语录更是华彩部分。同样学习此书末尾，摘录一些好句子放在这里，作为笔记结尾。写到这里我发现，其实这个笔记与艺术没有太大联系。

90. “我们都不可能达到自己的理想，”福克纳说，“我评价作家，是看他明知做不到而去做，以至光荣失败的程度。”

145.“将少女的闺房题材用巨大的英雄式的尺寸格局来表现，巴尔蒂斯因此放大了他的艺术的不自然。”

170.（德·库宁）早期作品气势逼人：自信，愤怒，无可阻挡。那时，他还有一个陈腐的绘画传统可以攻击。波普艺术改变了他那一代人的战线，晚年作品犹如火焰在无风的天气自行燃烧，宁静而壮观。

182.毕加索：“我在十几岁时就能画得像个古代大师，但我花了一辈子学习怎样像孩子那样画画。”

208.他（夏加尔）早年的画真好。自画像画出六个手指。新郎新娘在天花板上翻飞。

282.关于童年，还是意大利导演费里尼讲得干脆，他说，所有儿童给送进幼儿园之后就被“去势”了。

368.内维尔森：多年以来我从不在乎早晨六点起床，工作一整天，吃点晚饭，上床睡觉，第二天早晨又起床工作。唯一能够满足的方式就是不停创作——我对自己所有的时间相当嫉妒。……我对生活失望，失望人们瞎了眼，但我从来不曾怀疑过创造力。没有一天怀疑过。

372.孔苏斯：任何严肃的想法都需要哲学性格。至于顶着大写的“哲学”，那是学院的科目，和真正的社会生活无关。艺术本身就是哲学的具体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