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兰客

看过若松孝二的《联合赤军实录》，三个多小时，觉得这片子的主观时间远低于客观时间，非常吸引人。讲述日本六十年代末期学生运动中的最左分子联合赤军的自我毁灭之路。前三分之一是纪录片，中间三分之一是杀人游戏，在浅间山庄的最后反抗可以称得上是极其精彩的枪战片。这个运动可以被看成是六十年代末学生运动的缩影，将它放在共产主义发展历史，放在六十年代整个学生运动浪潮中，应当如何去理解？这是我很感兴趣一些问题。下面为一些思考的碎片。

两种制度下学生运动的区别

 法国五月风暴、美国种族、青年与女权运动、日本联合赤军等运动固然是资本主义社会在六十年代遭遇危机的情况下弱势群体的自然而然的集中爆发，是弱者为维护自己权益进行的反抗。然而资本主义在这场运动中可以通过不断进行自我调整以减少危机的影响，而以共产主义理念为信仰的革命群体则毁于内部的分崩离析。所以与其说他们死于资产阶级之手，不若说他们是走向自我毁灭之路。六七十年代的运动说明资本主义固然不是完美的制度，但是至少被证明是在目前为止最不坏的一种制度。
　　
毛的文化大革命也是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在二十世纪最后的辉煌中的一个重要环节。可以看到那个时候资本主义世界各地反抗者都崇拜毛，法国青年更是有三M之说（另两位是马克思与马尔库塞）。不过毛的文化大革命还是和资本主义社会内部的无产阶级革命差别较大。前者领导青年人的目的是为了自己夺权，是将已经有所好转的社会经济秩序重新搅乱，是有预谋的行动；后者一开始缺乏一个引导者，是自己的社会处于危机，要站出来反抗资产阶级统治，是一种自发的行为与反应。

学生运动的动力之源
　　
两者的共同点在于，其理论根源皆来自于马克思主义的革命学说。马克思主义学说的特点在于：在一个社会处于危机的情况之下，它往往成为这个社会有识之士都要紧紧抓住的救命稻草。中国五四运动之后共产主义思想占据垄断地位、六十年代资本主义社会处于危机之时人们的自发反应都是动用了马克思的学说。原因何在？因为它的允诺实在是过于美好——共产主义社会。人人有权选择自己的喜好，人人自由而平等，没有欺诈，没有压迫，一个完美的社会形态。
　　
它又跟圣西门等人提倡的空想社会主义不太一样，空想社会主义的理念更多是在资本主义社会内部的和平改良，而共产主义社会更多要求的是暴力革命。通过武装革命，彻底推翻旧制度、旧阶级，所谓大破大立。
　　
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告诉我们，在不考虑旧制度前提之下所进行的革命，往往造成的是自由与解放的反面，即更多的奴役与暴力。由革命所形成的新制度甚至还不如革命之前的旧制度。这一点在法国大革命期间与之后国家的再极权化，在中国一九四九年之后的发展历程中，表现得十分明显。
　　
马克思的革命学说是十九世纪最激进的学说之一，它的思想渊源除了圣西门等人的乌托邦社会、黑格尔的线性进步的历史观之外，另一个就是启蒙运动的学说，就是将科学技术的理念运用于到政治生活中去。认为既然人类能够认识大自然的奥秘，成为大自然的主人，找到唯一的真理，那么人类也能够将这种理念应用到社会中去，为人类社会进行科学的规划与设计。也就是说，在事关人类福祉的政治与社会事务中，存在着一个唯一正确的理念，它对所有人类均适用。要做的，就是寻找这种理念，并通过革命来实现它。
　　
启蒙家的这种抽象的单一的观念是共产主义的一大思想渊源。结合民族主义，共产主义对其进行了进一步的改造。其巨大危害在于以集体的名义牺牲个人，用单一的理念来替代现实的多样，用理想主义来取代经验主义，用完美的个人来克服人性的缺陷。

抽象理念的危害性及中庸的政治事务
　　
这种绝对完美纯粹的理念会造成巨大的危害性，它会放大人性的弱点，会形成一种为维护理念的纯洁性而产生的极端的怀疑主义，在这个片子里面我们可以看到很多人的死亡都不是因为它违背了组织，而是因为他的任何微小的行为都被组织无限地放大了。在中国，文革期间无数人的死亡也都源于此。将一件生活或工作中的小事放大，放大成为一个巨大的罪行，通过一件小事，给你定性，判决你死刑。这种思维方式一直延续到现在的我们（例如前一阵子胡紫薇骂央视张斌的言论：将家庭问题，夸大到国家与民族的高度）。
　　
问题在哪里呢？问题在于人性这根朽木，无法被雕成笔直的木头。在在政治与社会事务中，理想主义与浪漫主义的观念要不得，政治与社会事务是一个中庸的事务。理想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发泄的出口在艺术之中。要改革，而不是战争。体育与竞技才是现代意义的战争。

另一种学生运动
　　
当然学生运动的话题要再延伸下去，可谈到八九年的学生运动，它在起因上与资本主义国家当年的学生运动有相似之处，而与毛领导的红卫兵不一样。都是因压迫而产生，为寻得社会公正而产生。两者结局也差不多，很快被压制。但是，两者在性质上完全不同。两者的社会背景不同（资本主义社会的危机与社会主义社会的危机），动用的思想资源也不同（共产主义理念与自由主义理念），压制的方式也不同（水枪、催泪瓦斯、橡皮子弹与坦克、荷枪实弹）。另外，问题还在于，以经济发展作为执政合法性借口的威权主义国家，一旦在若干年后经济必然陷入停顿之时，会否有另一批更为猛烈的学生运动发生？到那个时候，结局又将会是如何？

访谈一篇：http://www.mtime.com/my/459264/blog/939928/